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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有没有女朋友?”

我在北海道大学读博士时的导师叫木下重教,人瘦瘦的,不太爱说话。他接收我这个中国留学生时正担任工学部部长,这个职位是选举产生的,显然,他在大多数教员中还颇有威望。

我刚到研究室的那几天,一直担心和他的第一次会面,不知道他会问我什么。我日语学得不怎么样,怕听不懂出糗。终于,这一刻来了,他的秘书打来电话说:“木下老师请你来一下他的办公室”。

我拿着笔记本和铅笔,忐忑不安地敲开了他的门。他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,又忙了一下手头里的事情,然后才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。看见我紧张的面孔,他狡诈地笑了笑,问道:“有没有女朋友?”。

这句话我倒是听懂了,但因吃惊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80年代的中国,很多大学禁止恋爱,老师们都像圣僧似的一板正经,我无法想象日本导师的第一句竟是这个“水平”。我稳了稳神,告诉他有是有,但关系不深,我来日本留学,以后感情维系就更难了。

其他还谈了什么呢?我现在一点也记不住,反正和我想象的大相径庭,但我一生都记得住了他的第一句话。在后来创业的日子里,我也经常需要面试新职员,每当碰到紧张的青年时,我都会先问一句:“有女朋友吗?”。

北海道的冬天来得真早,刚进入11月,外面就经常飘起雪花了。乌鸦在校园里呱呱地叫,给初来乍到的我心里蒙上几多凄凉。有一天,因为很冷,我就蜷伏在被子看电视,当然是那种对话比较多的电视节目了,因为我希望早点能听懂日本人都在讲什么。屋里的家具尽管简单,但对一个穷惯了的青年来说足够了,更何况都是日中友好协会的人们免费送给我们的。

突然有人敲门,我就随口说“请进”,可进来的竟然是木下老师,而且是一个人来的。我惊惶地从棉被中钻出来,给他搬来椅子,我就那么一个可以坐的地方。木下老师没坐,只是问我:“冷不冷啊?”。我没加思索地说:“冷。但没问题”。他又扫了几眼室内,漫不经心地搭讪几句就走了。

我心想:“不好了,他是不是来检查我的生活态度呢?”,大白天的不学习,在屋里躺着看电视,而且屋子还那么脏乱。

第二天一早,木下老师果然打来电话,要我11点到他的房间去找他。我想这次肯定会被老师教训了,我也希望这样,人家一个工学部长专门来宿舍看我也真不简单,要是在国内,这可是以连辅导员都不会做的事。

这次去他的房间,反倒一点都不紧张了,甚至还希望冒风雨来得再猛烈些呢。可是,他几乎没有正视我,从衣架上取下大衣,说了声“跟我来”,就领着我出门了。

我们到了札幌市中心的一幢办公楼,走进一间公司,木下老师找到那公司老板,说希望他请我们出去吃札幌拉面。原来他们是老朋友,我也因此第一次尝到北海道拉面。

此时我仍被搞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老师为什么领我出来,也听不懂他们都在谈什么,只好老老实实地吃饭,时不时点点头,装作听懂了一些。但最后的一段话和我有关,我听懂了。

木下老师:“你公司的那个给客人住的房子,有人住吗?”

他的老板朋友:“没有啊,现在大家都喜欢住宾馆,空着呢。”

木下老师:“我的这个学生住的地方很冷,让他住进去好吗?”

他的老板朋友:“可以啊,反正空着也可惜”

至此,我才知道木下老师带我来此的目的,我一阵感动,但当时的日语也说不出来“谢谢”之外的话。也好,感动只需心就够了,没有必要放在嘴上。

一周后我住进了我导师朋友的那套豪宅,它位于市中心,一边紧靠着著名的红灯区薄野(Susukino),一边紧挨着中岛公园,是著名的高级公寓。我的日本学友们都羡慕我,希望我经常招待他们,因为那地方又喝酒方便,又能拈花惹草 。

 

我现在已不记得木下老师到底指导过我什么。因为当时是工学部部长,政务很忙,我的学习和研究都由副教授指导。两年后,木下老师退休了,我的导师也正式由原来的副教授接班。但我和木下老师的个人交往却从没中断过。

作为一个穷学生,他第一次让我欣赏到日本的“艺伎”,他还动不动带我去我去不起的高级日餐店,他甚至带我去他朋友家吃饭,有时竟然托词说是我让他这样做的。有一次他在喝酒时还笑咪咪地告诉我,他真向往中国皇帝的“酒池肉林”,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有所体验。

他告诉我他十几岁的时候曾作为少年兵,被强制征兵去过中国东北,但一年后日本就战败,他算幸运,能活着回到日本。由于他会说英语,回国后又被占领军的美国大兵征去做翻译。使他最痛心的是美国兵侵犯日本女人,而他却无能为力。只有当他看见几个大兵同时侵犯一个女人时,他才会鼓足勇气上前阻止,劝他们一个一个地来。

我不知道木下先生为什么对我那么好,也许是出于个人感觉,也许是出于对战争的体会,也许各方面都有关系。不管怎样,他从未作为一个导师出现在我面前,从来没有说教过我,但着实地影响了我的为人,更影响了我对日本的看法。我忘不了他对我的第一个提问,我忘不了寒天里他突然造访我的房间,我忘不了他谈女人时猥亵的笑容,我忘不了他谈战争时的凄凉表情。

 

由于原配夫人早逝,木下先生后来再婚。结婚仪式结束后,大家又在一起喝酒表示祝贺。他说他要和夫人跳个舞给大家助兴,可能是因为喝多了吧,他跳得很糟,我看到他经常睬他夫人的脚。我正在担心,他却朝我大声吆喝:“宋君,不许老盯着我老婆的大腿!”。

四年前,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时,他已经身患绝症,正在输液。那么风流的他,那么幽默的他,在和我分手时竟然哭了出来,我一阵心酸,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。

我没能参加木下老师的告别仪式,据说来了很多人。司仪朗读了一篇回忆他的文章,那是以前我写的,但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生前的愿望。不过我相信,即使他没有亲口嘱咐过,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对亲人的安排感到欣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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